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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史提芬・戴偉思博士發現,於天文台成立之初用作提供準確時間的南子午線界石 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文/Iris Wong
攝/Iris Wong、華嘉昌
在香港,不同形色的界石(Boundary Stones)偏布港九新界,它們的位置標示地段的界線,為測量提供精準的參考點。由於現代的測量方法已被科技取締,界石從此身負另一重任,以有形實體紀錄地段歷史的變遷。 何文傑(James)和林曉欣(Ebee)以研究和紀錄界石為己任,更創立了「香港行跡」網站及 Facebook 專頁,記錄及發布他們的發現。他們將研究資料公開,希望和其他同路人一起合力,尋找這些失落在山城中的故事。
「香港行跡」創辦人, James(右)和 Ebee(左)(華嘉昌 攝)
界石——大隱隱於市的文物
界石是用作標示邊界的標記物,是實地測量的參考點,對應地圖上界線。點點界石連成一線成區域間的邊界,把線連成面則把區域劃分,常用於近代國與國的邊界談判中,取代傳統的山川河流等天然邊界,是城市建設的重要標記。界石的物料多使用花崗岩、大理石及混凝土建造,石上一般會刻有資料標示其用途。James 和 Ebee 把界石大致劃分為四大類,分別是(1)用作劃分區域的區域界石,著名的有維多利亞城界石;(2)為劃分不同地段擁有者而設立的地段界石,一般坐落於建築物的角落;(3)是香港開埠後為軍事用途設立的軍事界石;(4)則是年代較久遠的中式界石,上面刻有中文字樣,隱藏於山林中的古道旁,用以指示方向的問路石就是其中之一,可惜較少資料記載,亦難以考究其歷史。
香港開埠後所立的界石多數跟隨英國的樣式,刻在表面的通常只有幾個英文字母和數字,在城市中較易尋見的有位於九龍的「K.I.L.」(即代表九龍內地段,Kowloon Inland Lot),屬於地段界石,一般體型較細小,通常英文字後方會伴隨一數字,代表其地段位置;若是屬於軍事界石的軍部界石或海軍界石,則也會刻有其所屬部門的標誌。雖然不同政府部門在不同時期、或是不同用途的界石,細節上也會有所不同,如字型設計、大小或是界石的形狀等,但整體來說設計還是偏向簡潔平實,不像歷史建築般不同時期有大相逕庭的風格,因此一直以來都備受忽略,網上更少有深入的中文討論。直至近年「香港行跡」的出現,大幅整理紀錄相關資料,界石才能得到更廣泛的關注。
訪問當日是周末的下午,太平山頂上不乏前來跑步或郊遊的遊人,我們跟著二人走在熟悉的夏力道上,來到一人來人往的橋時,James 忽然停下來指着橋下說:「呢度下面有粒界石!」筆者往下望,只見一正方形石柱醒目的立在正下方的出水口旁。聽 James 的介紹,原來是一塊軍部界石,上刻有「WD No 6」的字樣和一個指向上的箭嘴。James 解釋,WD 是指英國陸軍部(War Department),是香港開埠初期(1855 年至 1964 年)負責管理英國陸軍的部門,箭嘴則是部門的標誌。由此可見,這是當時為軍事地段劃界的軍部界石。這原是松林炮台的範圍,因佔地甚廣,近七十英畝,當年為此立了三十塊軍部界石,這就是其中的第六塊。原來以前在這石的旁邊,還有塊舊總督別墅的界石,因兩條地界相鄰,因而出現兩塊界石相鄰的有趣現象,可惜舊總督別墅的界石已被遷移到總督府門外的路邊花槽展示,現在只留下一軍部界石在原位。James 是山藝教練,以推廣登山技術和安全為己任,常在野外工作及帶班,他說:「我帶山藝成日行過呢條路,我都唔知有呢啲嘢,都係去到好後期我先知。」Ebee 隨即笑着回應:「唔會望㗎!好多嘢你唔瞭解,唔去搵翻啲舊地圖,係唔會知。」
熱誠驅動 高手在民間
然而,他們並不是歷史學者,背後也沒有龐大的學術支援,究竟是如何發展至今天的研究成果?原來靠的都是一腔熱誠。他們一開始都是上網查資料,結果很多時都被導向至 gwulo.com——「古老」網站。這個網站就如一本舊香港的百科全書一樣,幾乎所有已知、有關舊香港的歷史,你都能在這裡找到;同時它是一個討論區,任何人都可以在網站上分享自己的發現和討論。由於這是一個英文網站,因此吸引很多外國人活躍參與,當中更是臥虎藏龍,他們很多都是來自港英政府時代的軍官家族,會分享一些不為外人知的故事,甚至願意與網友分享自己家中具歷史價值的照片。
James 和 Ebee一提起「古老」就異常興奮,更直指它為啟蒙者,雖然他們與網站持有者並不相識,但很多時都會參考網頁上的資料,就連研究方法也是從「古老」學得。最令他們欣賞的,是網頁的成員都很樂意交流及分享各樣資訊,其中 Ebee 最欣賞的成員,竟然就是香港海事博物館前總監史提芬・戴偉思博士(Stephen Davies)。在她眼中,他雖然身為外國人,但對研究香港歷史卻擁有很大的熱誠。她提到其中一塊自 1884 年起設立、位於寶雲道的南香港子午線界石,都是他找到的。至於北香港子午線界石,則是位於天文台。把南、北兩塊界石連成一條無形的線,就是香港子午線,當太陽越過這條線時,就是香港時間的正午。香港天文台成立初期就是靠這一對石柱提供準確的時間,故此有重大的歷史意義。Ebee 說:「係因為佢嘅堅持先搵到(塊界石). . . 要做到啲嘢出嚟,一定要有多啲熱誠!香港人有時就係太三分鐘熱度喇。」要尋找藏於山林中的界石一點也不簡單,James 分享,他們有時為了尋找界石,即使已知道它就在眼前的山坡上,也因樹林太茂密而花費數月仍無法尋獲;有時又會因界石的預算座標位處險要的崖上,難度太高而被迫果斷放棄。
重複之必要:梳理與承傳
在訪問中,他們提到很多界石的位置早就被人們發現,也在歷史愛好者之間口耳相傳,因此有同路人會笑他們只是在重複前人的發現。但 Ebee 卻認為這種「重複」是有重要價值,她說:「大家好多時只係好輕輕地帶過,send 兩張相出嚟就當係(新發現),但我哋就鍾意搵多啲背後嘅資料。」他們在尋找界石的路上,經歷重重困難,令他們察覺現在有關界石的研究領域,還有很大的研究空間,加上網上的資訊凌亂且多錯處,他們遂嘗試有系統的記錄香港現有界石,把界石的精準位置、背後歷史等資料都一一詳細列出。他們認為,任何人就算消息再靈通,也很難知道所有前人已知的東西。因此,他們相信這種「重複」能擔當重要的承傳的工作,即使只是在可見的未來,只要有後來者想瞭解這個地方的歷史,靠著他們的整全和紀錄,就能輕易重拾前人的步伐,在現有的基礎上,繼續研究下去。
他們相信,不只要找到界石,而令大眾瞭解界石背後的故事才是最重要的,因為這些故事賦予了它們價值,唯有歷史故事一直流傳下去,界石的存在才有意義;同時,界石亦是承載著這些歷史的重要記載物,是歷史曾發生過的重要證據,若這些證據消失了,故事也很難再追查得到。Ebee 說:「歷史好靠睇嘅人重唔重視佢,睇唔睇到佢。一件歷史文物,就算佢幾有價值都好,無人知、無人理、無人提,你會覺得點?」因此,他們提倡保育文物的同時,也非常重視向大眾推廣和普及化有關香港的歷史知識,又認為香港人的歷史應由香港人一起去瞭解和守護。正因如此,儘管他們的研究若遇上困難、沒有成果,也毫不吝嗇把線索公開,自己找不到,也希望其他有心人可以找到。
他們認為,現行的古蹟評級機制只集中於建築物實為不妥,因為界石和其他非建築類文物,如 T 字路牌、古墓、煤氣路燈和舊式郵筒等,和歷史建築一樣有歷史價值,但被政府忽視。Ebee 說:「呢啲物件係會跟住城市成長,會變成有歷史價值嘅物件,所以唔能夠話丟棄就丟棄,唔能夠話冷待佢哋。」然而,二人並沒有因現行政策上的不足而抱消極態度,反而希望大眾的關注能激起更多民間的聲音,讓政府知道有人重視這些由物件訴說的歷史;透過持續不斷的民間研究,也能集眾人之力,在民間記載自己認為重要的歷史故事,這樣,即使這些歷史不被政府重視,也能在狹縫中找到延續下去的路。
James 和 Ebee 相信,即使現行政策並不重視歷史及文物保育,但透過持續不斷的民間研究,也能集眾人之力,在民間記載自己認為重要的歷史故事(華嘉昌 攝)
⋯⋯(續下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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